有关傻女婿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过许多,现在回想,那是一种童话般的境界。皓月当空,清风徐徐,一声蝉鸣,几声鸟叫,斑驳的树影下,老祖母摇着蒲扇,被几个孩子围着,用极土的乡音缓缓地讲述着一个傻女婿的故事,引得大家一阵阵地笑。给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祖母讲完了故事,指着我才五岁的小堂妹开玩笑,说:精女子将来都要嫁个傻女婿。吓得小堂妹大哭。那时候,从祖母的故事中,我已能隐隐感到傻女婿都是那么不明事世,憨直笨拙,率真可爱,好笑得有些浪漫。长大后,又读过许多有关傻女婿的民间故事,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晰。后来对这种故事稍加分析,就发现,这类故事一般只有两种模式,一是媳妇怕女婿在她娘家出丑,临去娘家前,反复交代话要怎么讲,傻女婿去后不管什么情况,死搬硬套,完全按媳妇说的去做,结果闹出许多意想不到的笑话;再一种是比女婿或者考女婿,经常是三个女婿,大女婿有才,二婿有钱,只有三女婿是个庄稼汉。去了后,一般要对诗,一番比对下来后,傻女婿往往能凭着直率莽撞,歪打正着,给媳妇挣了面子。让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故事中的傻女婿一般都有个聪明伶俐的好媳妇。可能是知道自个儿傻,他们从不会让妻子受委屈,而是一味地唯妻是从,与社会格格不入,却永远是那么执著。这不知道是不是中国民间文学中的特有形象。
生活中,每个幸福的丈夫,可能都会被妻子责备过傻;每个幸福的妻子,可能都被丈夫的傻感动过。这种傻气,也只有爱人才能体会得出。有时看到一个女人在外人的面前,责怪丈夫傻时,我分明能感受到那其实是一种爱的表白,分明能感到一种琴瑟和谐,夫妻恩爱的气息扑面而来。每当此时,做丈夫的只有憨憨一笑。
回想读书时看到的著名傻女婿,就更回味深长。著名作家、翻译家杨绛女士在夫君钱钟书先生去世多年后,还在深情地回顾着丈夫的傻相。若不是她说,谁会想到被誉为“人中龙凤”,“20世纪中国最有智慧的头脑”的大学者钱钟书竟拙手笨脚到了“不会打蝴蝶结,分不清左脚右脚,拿筷子只会小孩子那样一把抓”。在学问上,钱钟书是出了名的独傲自负,没几个人能被他看得起。但在生活上,却低能得让人不能想象,离开了妻子,钱钟书简直生活不下去。妻子临产住院,钱钟书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苦着脸对妻子说:我做坏事了。原来是打翻了墨水瓶,把房东家的桌布染了。妻子说不要紧,他也就真的放心了。随后又做了坏事,砸了台灯。下一次,又满面愁容说是把房门轴弄坏了。妻子说:不要紧,我会修。他又放心地回去了。
在妻子面前,钱钟书真是憨态可掬,十足的一个傻女婿。用上面的模式去套,钱钟书勉强属于第一类。
另一个著名的傻女婿——冰心的丈夫、著名社会学家吴文藻先生也属于此类。吴先生似乎比钱先生更“傻”,冰心让他到商店买萨其马(一种糕点),他只会像刚学说话的小孩子一样说“马”;让去买布料,说成是“羽毛纱”。冰心哭笑不得,说:“真是个傻姑爷。”过后,作成一首宝塔诗。
马香丁羽毛纱样样都差傻姑爷到家说起真是笑话教育原来在清华抗战后在云南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听了后哈哈大笑,又凑了两句:
冰心女士眼力不佳书呆子怎配得交际花杨绛和冰心都是著名的才女,她们的傻姑爷又都是著名的学者,她们对丈夫的描述中,分明有一种温馨幸福的感觉。两位大学者都傻得可笑而又可爱,傻得与他们的渊博睿智反差太大,让他们聪慧的妻子不能不在埋怨中生出怜爱。在爱人面前,他们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本色,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傻也是福。 |